《高堡奇人》:纳粹胜利后的世界 | 狗熊月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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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遇到菲利普·迪克并不太晚

喜欢科幻电影的朋友,应该对下面这些电影的名字非常熟悉:《银翼杀手》、《少数派报告》、《全面回忆》,如果对于科幻了解再深一些的话,你可能会知道,这些作品都来自于同一位美国作家,菲利普·迪克,他可能是作品被好莱坞改编最多的一位作家,也是我近期才遇见的一流科幻作者。当我上个月刚读完他的代表作时,我就感叹,自己号称科幻迷,为什么直到现在才遇到菲利普·迪克呢?但也许也正是因为在现在的年纪、阅历和视野下,才能真正欣赏大师作品的不同。本期狗熊月读,美国著名科幻作家菲利普·K·迪克的代表作,同时也是文学史上公认的架空历史小说的代表作:《高城堡里的人》,又名《高堡奇人》(The Man in the High Cas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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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高堡奇人》的故事梗概

小说以《易经》牵引情节,通过对不同阶层、不同身份的人物的穿插描述,讲述了一个反转过来的 历史——同盟国在二战中战败,美国被德国和日本分割霸占,探讨了正义与非正义、文化自卑和身份认同,以及法西斯独裁和种族歧视给人类社会造成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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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内在的真实还是客观的真实?

阅读《高堡奇人》对于我来说,是一次非常不同寻常的体验,我虽然在之前看过很多由菲利普·迪克的作品改编的科幻电影,但我完全没有读过他的作品,也对于这位优秀的美国科幻大师不怎么了解。其实这恰恰是一件好事,正因为没有提前预设的期望和立场,《高堡奇人》这本小说,才会给我如此巨大的惊喜和震撼。

如果是早几年的我阅读到这部书,甚至都会怀疑这是否真的是一部科幻小说。因为小说中那些我们可能会预想到的科幻元素,外星人,太空,时间旅行,机器人,都没有出现。整个故事的技术也就是60年代的日常程度,最多有提到纳粹研发的火箭技术和外太空的探索。在故事里的人,和生活在我们这个现实世界的人们没什么不同,甚至在旧金山,还有人力三轮车作为一种主要的交通工具存在。这算是科幻么?

但如果有一直收听狗熊聊科幻作品节目的朋友,有收听过我们分享特德·蒋的《巴比伦塔》那一期的朋友,就可能会有这样的领悟:科幻文学的真正魅力,并不在于描述那些因为科技发展出现的技术元素,而是在于提出这样的问题:”如果……会怎么样?“并且作者将在某种假设下,给读者呈现一个自恰的,符合其逻辑设定的故事与世界。从这一点来看,《高堡奇人》当然是科幻小说。它假设了二战轴心国战胜的情况,并在这样的假设下,展开了一系列的故事。

如果只是做到这一点,那么这部小说最多只能算是一部优秀的架空历史小说而已。但它最精彩的设定来自于最后的结局,书中所有的人物,都依靠着”神喻“,也就是《易经》的指导来作为人生的选择标准,虚构的小说《蝗虫之灾》描写了一个与书中现实相反的世界,但最后我们发现,《易经》说那个虚构的世界才是内在真实的,而他们天天生活着的“现实世界”,才是虚假的。但我们知道,《蝗虫之灾》这本书描写的那个现实,其实也不是真实的,在那个世界里,英国最后替代了美国成为世界的霸主。读到这里时,你可能会产生一个疑问:这样看的话,《高堡奇人》的世界,不是真实的,《蝗虫之灾》的世界看似真实但也不是我们熟悉的“现实世界”,那么,会不会我们的这个“现实世界”,其实也不是真实的?

这也许就是为什么在西方,菲利普·迪克被认为是一位主流文学作家,而不仅仅只是一名科幻小说家的原因。他在自己的成名作《高堡奇人》这本书里,就提出了一个主流文学作品最常关注的主题:世界的真实性。这个世界的真实是绝对的吗?在一些表面的东西背后,是不是会有某种内在的真实呢?当某件事物的表象与其内在有差异时,哪一个才是真实?或者说哪一个更接近真实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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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2014年做过一期聊《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的节目,因为当我读完李安那部电影的原著小说时,我被深深地触动了。书里有两个故事,一个是人与人在救生船上为了生存互相杀戮,残酷得令人吃惊,但逻辑上却毫无破绽;而另一个则是一人、一虎在船上的对峙与奇遇,听起来神奇至极,意味深长,却无从考证。哪一个是真实的?最终听到两个故事的人们,不论是保险调查员,还是采访派的作者,都相信有老虎的那个故事。也许在人的心中,故事的载体所呈现的内在的真实,对我们具有更深刻的意义。

上期我们聊《未来简史》时就曾经提到,其实现实有三个层面,除了我们大多数人已经理解的客观现实与主观现实之外,其实还有一个互为主体的现实,也就是一种依靠着许多人类的交流沟通而存在的现实。这种现实在非虚构的世界里,可能是宗教、社会结构等一些在我们的观念中共同存在的东西,也可以称为想象的共同体,而如果再深入思考的话,这样的认识可能会让一些我们熟悉的概念崩塌,露出其内在的真实。《高堡奇人》小说里崩溃了的田芥先生,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现实的冲击,让他对自己生活的世界的真实性也产生了怀疑。而唯一的女性角色朱莉安娜就像是《黑客帝国》里的尼奥一样,直接发现了世界的虚构性。这样比喻其实不太恰当,因为《高堡奇人》成书的时间比《黑客帝国》几乎早了半个世纪。

我事先完全没有想到,在阅读《高堡奇人》这部1962年的科幻小说时,会遇到这样的一个主题,这也是我特别喜欢这部书的一个重要原因。

04.架空历史小说流派的里程碑

我们现在这个时代的读者和电视电影观众,最熟悉的一种类型题材就是“穿越小说”。穿越小说的主要模式是一个现代人在不知名的力量作用下回到古代或者近现代,从而改变历史进程的故事。根据穿越的模式不同,又分为身体灵魂完整穿、灵魂附体穿、自身还原穿、灵魂对穿、古人逆穿越等多种模式。这类故事实在是太多太杂,我就不详细举例了,而其实穿越类的小说,只是架空历史小说流派中的一个类别而已。菲利普·迪克的这一部《高堡奇人》,可说是架空历史小说类别的重要里程碑,它虽然不是第一部架空历史小说,但它却将这个类别确定了一种基调,对后来的其他作品影响很深。究竟什么是架空历史小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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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历史小说(Alternate history、alternative reality),简称架空小说,即描述“并非真实发生的虚构历史”的小说,包括历史背景及未来。小说的最大不同在于故事通常会发生在一个作者以某些创作前提(如娱乐性、特定背景等)为本所虚构的或被改编的历史,一个由作者随意设定的世界。有两种架空历史的方式,一是有部分真实历史的事实,但有与现实出入的设定,比如《高堡奇人》,还有一种是小说开展的故事背景是由作者所彻底虚构的或被改编的历史或未来,这类小说准确的应定义为“架空小说”而非架空历史小说。日本小说家田中芳树的超长篇作品《银河英雄传说》,就属于这一类背景完全虚构的架空小说,其背景和真实世界或历史没有什么联系,作者可以随意发挥的余地较大,对历史考据的要求也比较低。

根据维基百科的纪录,美国作家马克·吐温的长篇小说《康州美国佬在亚瑟王朝》(A Yankee at the Court of King Arthur)这部1889年的小说开创了一百年后风行的“穿越小说”这一类型,被誉为“穿越文鼻祖”。不过严格来说这部小说不算是架空历史,只能算是穿越类的代表。

在《高堡奇人》出版前的10年,也有一部架空历史小说,同样是描写了一个美国的战争转折。《把银禧带来》(Bring the Jubilee)是一本由沃德·摩尔编写,于1953年出版的架空历史小说。此书的故事与现实的分歧点就是美利坚联盟国胜出了葛底斯堡战役,并最终于1864年7月4日迫使美利坚合众国向联盟国投降,使联盟国胜出“南方独立战争”。但这部小说仅仅是有了一个架空历史的创意,在内容和深度上,离《高堡奇人》还差得很远。

顺便打个岔,在1962年出版的小说里,除了《高堡奇人》横空出世之外,另一部同样伟大的小说,是安东尼·伯吉斯的《发条橙子》,这部小说在1998年美国现代图书馆的20世纪百大英文小说中,在编辑排名中排第65位,读者票选则排第55位。2005年又被时代杂志选为百大英文小说。而很巧的是,《发条橙子》与《高堡奇人》其实都属于科幻小说的类别。以后我们有机会,也会和你分享《发条橙子》的故事。那个故事要比《高堡奇人》黑暗和残酷得多。

05.菲利普·迪克 – 好莱坞的创意库

说到这里,我们有必要来介绍一下菲利普·迪克了。虽然我之前说过,迪克可能是作品被改编为好莱坞电影最多次数的作家,他也算做是美国的主流作家,而不仅仅只是科幻文学作者,但他在生前其实并不是很得志,在他去世之后,才开始慢慢得到人们的认可。1928年12月16日,菲利浦‧狄克和他的双胞胎妹妹珍‧夏绿蒂‧狄克(Jane Charlotte Dick)诞生于美国伊利诺伊州的芝加哥市,早产了六个星期。因为照顾不当,他的双胞胎妹妹在出生几周后就去世了。这件事也深深地影响到了迪克之后的创作。读书时,迪克不算是一个好学生,他大学没有念完就退学了,并且被诊断患上了精神分裂症。这个病症一直困扰着他,也影响了他作品的风格。1952年时,他在一家电台打工,并且卖出了他的第一篇小说,从那时起,他开始全职写作。作为不知名的全职写作者,他的生活过得很苦,用他自己的话来形容,那时“我们甚至付不出图书馆借书逾期的罚款。”1963年,狄克靠着《高堡奇人》赢得雨果奖。《高堡奇人》在科幻界受到喝采,但是在文学界并不受到赏识,因此他的书只能于廉价科幻出版社发表。就算他在后面几年经常出版小说,仍持续挣扎于经济和心理问题,甚至到了晚年他还是有财务困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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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克曾经说:“我所关心的主要问题是:何谓真实?许多我的故事和小说里讨论著精神病患的心态和毒品诱发的状态,借由我能呈现一个多重宇宙的概念,而不是单一的宇宙。音乐和社会学都是我小说中的题材,也是基本的政治倾向,尤其是我曾写下关于法西斯主义与我对它的畏惧。”在家庭生活上,迪克也并不很幸福,他结过五次婚,并有两女一子,这五次婚姻全都以离婚结束。

对于真实的思考除了在《高堡奇人》体现之外,在迪克最为别人所知的小说《机器人梦到电动羊了吗?》(1968)也是重要的主题。这部小说改编的科幻电影《银翼杀手》可能是20世纪最杰出的一部科幻电影。这篇小说是关于一个追捕机器人(android)逃亡者的赏金猎人,经历了道德上的转折点。它合并和加强了迪克的一个重要的质问: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假的?是人模人样的机器人冒牌货还是真正的人们?我们应该将他们看作机械还是人类?是的,这样的主题后面我们在《攻壳机动队》、《我机器人》等电影和小说里,都有碰到。

虽然《银翼杀手》电影在 80 年代引起轰动,但可惜的是,迪克已经没有机会看到了。在电影上映前的四个月时,迪克因为心脏症逝世于美国加州的圣塔安纳市,时间是 1982 年 3 月 2 日,他被安葬在了自己的双胞胎妹妹的墓旁。

虽然迪克生前努力写作,生活一直清贫,但他作品改编的电影在2009年止就已经累积了大约 10 亿美元的票房收入。虽然在生前,他的作品并不为科幻界以外的人认可,但现在,他已经是公认的代表美国主流文学的作家,用国内科幻作者韩松老师的话来说,他的作品在美国的书店里,大多是放在与人视线平行的书架上,而像是阿西莫夫等人的作品,往往都只是放在书架的最下面一排,与人的鞋面平行。迪克一生出版了 38 部书,获得了一次雨果奖,若干次星云奖的提名,在他去世之后,他的作品仍然是好莱坞最大的故事宝库。除了直接改编他的作品之外,受他影响的电影作品仍然频繁地出现。另一位美国伟大的科幻作家厄休拉·勒吉恩这样形容迪克:“在狄克的书中没有英雄,但有着许多英雄事迹,令人想起狄更斯说的,重要的是那些诚实、坚定、仁慈及有耐心的平凡人们。”

06.冷峻又值得回味的语言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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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如雨中眼泪的人性魅力

聊到这里,我们这期分享菲利普·迪克的专题节目也差不多要结束了。作为喜欢科幻的读书人,我在”狗熊月读“里分享过不少科幻作品,但因为我整体来说对于科技与未来充满乐观的原因,我分享的科幻及科技类的书籍,大多以乐观主义为主,比如科幻小说《永恒的终结》、《你一生的故事》,科技著作《必然》、《富足》等等。但科幻的作用不只是给人提供一个对于未来的美好想像,它同时也可以预言未来的黑暗。菲利普·迪克的作品就是这样,但哪怕他写的故事是极端的科幻场景,其中的人物充满惊恐和忧虑,却又在内心深处不放弃努力。这些在黑暗的环境中微微闪光的人性,正是他的作品持续打动着我们的重要原因。哪怕这种人性的闪光是如此微小,它也会像暴雨中的眼泪那样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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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播·写作者·设计师 热爱旅行、音乐、电影、阅读,喜欢在生活中挖掘苹果软件、硬件的应用乐趣并进行分享。自 2011 年至今,5 年共参与制作开发 40 余款 iOS 端 App 应用。于 2012 年创办的自媒体网络脱口秀节目《狗熊有话说》播客获苹果 iTunes 2013年“年度精选最佳社会与文化播客”,是 iTunes 中国区长期推荐播客。于2012年出版著作《苹果物语》,其创新性的以故事驱动数码应用技巧的方式深受读者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