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神话:比你想像的更黑暗 | 狗熊月读

我喜欢看日本恐怖漫画家伊藤润二的漫画,喜欢读斯蒂芬·金的恐怖小说,到了有一天,我发现,所有我喜欢的这些怪异、恐怖和未知世界的故事,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的源头,在那个源头里的世界,旧日的邪神们隐藏在未知世界的深渊,人类在它们的眼中只是蝼蚁。

  1. 狗熊月读35·克苏鲁神话 大狗熊 33:43

01. 恐怖小说、游戏、漫画与电影的源头

我在年纪还很小的时候,曾经看过一部在当时把自己吓得半死的电影:《群尸玩过界》,也被翻译为《活跳尸》,它的英文片名为 Evil Dead。由《蜘蛛侠》的导演山姆·雷米执导。故事讲的是一群小伙伴去某座深山中的别墅玩,不小心触动了一本来自于邪恶未知世界的邪书《死者之书》,然后就释放出了众多恶灵的恐怖故事。到我大一些的时候我玩一部电脑动作游戏《毁灭战士》,大概也是差不多的设定,只是场景放到了宇宙中。又过了几年后,我开始喜欢一些好莱坞的恐怖科幻电影,比如《异形》、《怪形》,另外我也喜欢看日本恐怖漫画家伊藤润二的漫画,喜欢读斯蒂芬·金的恐怖小说,到了有一天,我发现,所有我喜欢的这些怪异、恐怖和未知世界的故事,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的源头,在那个源头里的世界,旧日的邪神们隐藏在未知世界的深渊,人类在它们的眼中只是蝼蚁。今天这期狗熊月读,就让我们一起,来窥探一下那个充满神秘与恐怖气氛的未知世界,让我们一起进入一个从未进入过的,却又十分迷人的黑暗领域。本期狗熊月读,美国著名恐怖小说家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和他的《克苏鲁神话》。

02. 格格不入的 “黑暗王子” 洛夫克拉夫特

在开始讲述克苏鲁神话故事之前,我们先来讲述一个人的故事,这个人就是克苏鲁神话的开创者,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如果你看过《哈利波特》的电影或是小说的话,那么你一定会记得一个角色:斯耐普教授。《哈利波特》里的斯耐普教授是一个很悲剧的人物,他有着不幸的家庭,凄惨的童年。他才华非常出众,却没有得到当时人们的认可。他很自负,甚至给自己取的绰号都是 “混血王子”。当他去世之后,大家才明白了他的行为与内心。我们今天要分享的这个故事的开创者,洛夫克拉夫特,就是一个非常像斯耐普教授的人。他的一生也充满了不幸,活得并不快乐,但当他去世多年之后,他所开创的克苏鲁神话流派,影响了不计其数的欧美日文学、影视和动漫,我们在上面提到的那些大咖,都从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里找到了灵感。到底洛夫克拉夫特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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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5 年时的洛夫克拉夫特

洛夫克拉夫特全名是霍华德·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他的英文名就是 Lovecraft,很有诗意的名字。1890 年 8 月 20 日,他出生于美国罗德岛州的普罗维登斯。他在出生前就有些不寻常,他的父母都已经是 30 岁左右的人了,而且两人都是第一次结婚,这在那个时代非常少见。他的父亲是个推销员,在洛夫克拉夫特三岁的时候,他父亲精神失常,被送到了医院,在那里待了几年直到去世。精神失常的原因已经无从考据了。

洛夫克拉夫特从小体弱多病,八岁前都没有进过学校,之后入学了一年,但马上就退学了,好像是因为和人打架的原因。但这恰恰给了他更多的时间,可以阅读和学习自己喜欢的领域,化学和天文学(真像是斯耐普啊,化学和魔药学可能是最相近的一门学科了)。他的才华非常惊人,在 1899 年,也就是他 9 岁的时候,就自己编辑出版了几期胶版印刷的刊物《科学公报》。之后他进入一所高中,但因为家里的一场变故,实际上他并没有真正高中毕业。什么变故呢?他的外祖父在 1904 年去世了。这是他们全家的经济支柱,去世之后,他们全家被迫离开故宅,搬到了一间小屋里住。他的外祖父在他童年时鼓励他阅读经典文学故事,还会给他讲一些自己编的哥特式恐怖故事,与他的关系很亲密。外祖父去世这件事对于洛夫克拉夫特打击非常大,他甚至想过要自杀。1919 年,他的妈妈因为长期抑郁症,也被送到了他父亲度过最后时光的医院,并于两年后去世。

洛夫克拉夫特在故宅居住时,当他父亲发病住进医院之后,他和妈妈、两个姨妈和外祖父五个人都住在一间屋子里,而当他外祖父去世后,他们更是一家四口搬进了一间更小的屋子。大家想象一下,从你三四岁开始懂事的时候,你的父亲因为精神病住在医院不在你身边,你和家人们挤在一间屋子,没有一点自己的空间,你在学校里也不合群,遭遇排挤,而你又是一个充满才华与幻想能力的小孩,这样的童年,会做什么样的梦呢?据洛夫克拉夫特自己说,他相信自己小的时候曾经被 “暗夜幽灵” 袭击过。我觉得这可能是因为小时候的他缺乏安全感而做的恶梦。而之后这些童年的想象,也成为他日后创作的灵感来源。

在母亲去世后不久,洛夫克拉夫特遇到了自己的妻子,索尼娅·格林,比他大 7 岁。两人在 1924 年结婚,然后搬家到了纽约的布鲁克林。洛夫克拉夫特很喜欢纽约的繁华生活,但好景不长,他们的收支严重不匹配,生活陷入了困境。他的妻子只能去克利夫兰找了份工作,两人分居。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洛夫克拉夫特开始讨厌起纽约。过了几年,两人决定平静地离婚。洛夫克拉夫特也搬回了故乡普罗维登斯,和自己的姨妈们住在一起。回到故乡之后,他在生命的最后十年进入了创作的高产时期,但和很多我们熟悉的艺术家一样,当时没有人意识到他作品的价值。他的生命最后时光也很痛苦,1936 年,40 多岁的洛夫克拉夫特患上了肠脏癌,在被病痛折磨了几个月之后,他于 1937 年 3 月 15 日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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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夫克拉夫特的纪念碑,旁边还有一只卡通版的克苏鲁

听起来这个人一生的遭遇就是 “不开心” 这三个字的具体版。也许他并没有遭遇像是司马迁那种生活的重创,但至少他的经历要比曹雪芹的人生变动大得多,童年的不安全感,生活的不如意与自己的才华与幻想,最终蕴育出了欧美现代文化的最大创意宝库 “克苏鲁神话”。洛夫克拉夫特自己,将其称之为 “宇宙主义”,这个主题的基本概念就是:人类有限的的心智无法理解生命的本质,而宇宙对于人类来说是残酷陌生的。听起来似乎有点刘慈欣在《三体》里打造的 “黑暗森林” 的概念?其实如果你了解了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主题,你就会发现,他的故事,比你想象的更黑暗。

03. 从钥匙孔中窥见的恐怖

洛夫克拉夫特的克苏鲁体系并没有一个唯一的完整故事,而是一系列短、中篇故事的集合。每篇故事,都有着不一样的角色和不同的经历,但他们都从不同的角度,窥探到了这个世界的某些令人恐惧的真相。而洛夫克拉夫特作品的最大特点,是不把全貌完全展现,他的故事的文字风格就像是一只手电筒照到了一间神秘房间的局部,在微弱的光线下,你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并没有什么特别吓人的,但种种不合常理的地方却会让你的想象力开始延展,你会感觉到另一种没有被说明的恐怖感。

洛夫克拉夫特自称其写作的主题为 “宇宙主义”,这一主题的基本概念就是:人类有限的的心智无法理解生命的本质,而宇宙对于人类来说是残酷陌生的。其实《克苏鲁的呼唤》这个故事的开篇第一句话,不但可以用来概括这个故事的主题,更可以用来概括洛夫克拉夫特的所有作品的核心:

这个世界最仁慈的地方,莫过于人类思维无法融会贯通它的全部内容。我们生活在一个名为无知的平静小岛上,被无穷无尽的黑色海洋包围,而我们本就不该扬帆远航。

在作品里,他还曾经以叙述者的口吻说过这样的话:

这个世界没有神圣性,在宇宙间人类其实微不足道——只是一个小小的族群,把自己的偶像崇拜投射到宏大的宇宙身上。人类就像互斗的虫或者杂乱的灌木一样,没了解到自己的渺小、短视与无足轻重。宇宙本身对人类的存在漠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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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论科技如何发展和进步,其实人只是离开了普通动物的身份几万年而已,在我们的基因中最普遍的两种情感,就是怕和爱。爱我们今天就不讨论了,对于怕,这种心理驱生了无数的恐怖事件,无数的战争和杀灭,无数的幻想作品。而怕的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因素,当然就是对于未知事物的恐惧。任何鬼故事、惊悚故事里都会有这种未知元素。洛夫克拉夫特之所以能够成为恐怖大师,一方面是因为他在作品中创立了种种后世其他作家和艺术家们创作的灵感元素,而更重要的一方面,是他那种独有的写作手法。

在大多数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里,所有的事件,都不是叙述者自己亲自经历,他们大多是通过手稿、新闻事件、别人的日记或是其他文献,来获得一些线索,然后在叙述的时候加入自己的想象。这种方式非常有代入感。在阅读时,你会不自觉地也调动起自己的想象力,跟随着叙述者一起,去脑补那些没有被描写和讲述出来的片段。越是这样,故事就会变得越来越吸引人。其他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也大多是这种” 从钥匙孔中偷窥黑暗 “的感觉。文献描述出 10% 的冰山,而我们的想象力,会补充完剩下的 90%。这也是恐怖感的最主要来源。

恐怖感的第二个原因,也是洛夫克拉夫特最成功的一个创作元素,是以克苏鲁为代表的宇宙邪神的设定。相对于以往西方的基督教传统来说,这种远古邪神的主题几乎就是一朵奇葩。但它却有着非常致命的吸引力。对于这些邪神来说,我们的存在就像是蚂蚁一样,它们一点都不关心我们的生死,除非它们想借助我们为它们做事。它们有的生活在遥远的星球,在一些故事中,也有生活在另一个” 相位 “的世界,用动漫和游戏里流行的话来说,它们生活在异次元的世界。但当某些条件符合时,异世界的大门可能会被开启,邪神们降临,世界会变成一片混乱与痛苦的深渊。这种设定你可能会觉得特别常见特别熟悉,而这恰恰是因为洛夫克拉夫特开创了这种设定。其实与其说是一种故事设定,不如说这是一种世界观。在洛夫克拉夫特之前,甚至是很多在他之后时代的作者,还有着天真的童年式的幻想,外在的未知世界对于他们来说就像是神奇的乐园,最多也就是有着一些奇怪的生物,而他们也认为人类是一定可以战胜一切困难的。但在洛夫克拉夫特的世界里,邪恶与混乱是宇宙的基本状态,这无法凭人类这种渺小生物的力量去改变。这种差别是世界观的差异。

我很喜欢游泳,在游泳池里,我游泳的水平也很不错。我也曾经在自然的水域里游过泳,也包括一些湖泊,甚至差点因为游泳时体力不支,淹死在湖里。但在有一次,在云南最深的湖,抚仙湖里游泳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了一个画面:我一个人在水里游着,从天空往湖里看,我就是一个小小的点,在他下方的水域,有一块巨大的部分是黑色的,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怪物,躲在我的下方深深的水域里。当这个画面一在我脑子里生成,我马上打了个寒战,并且以最快的速度爬上了岸。之后,我再也没有独自在湖水里游过泳。游泳池就是我的童年,而深水湖则是童年终结后的世界。洛夫克拉夫特创造出来的世界,就是这个深水湖。从某种角度来说,他的世界更具吸引力,也更有深度,也更加现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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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克苏鲁神话:恐怖小说里的 Linux

按照维基百科的解释,克苏鲁神话(Cthulhu Mythos),是由洛夫克拉夫特首先创立,后经由其他一批作家的演绎,加工、再创作后形成的一套神怪体系。不同于其他奇幻小说的设定,克鲁苏神话中的神是超出了人类智力之外的,混乱的,无序的、不可被理解的存在,也无法用惯常的善恶二元论来加以定义。它无法被人类的理性所认知,只能激发人类最原始的情感:恐惧。洛夫克拉夫特去世后,他的朋友奥古斯特·威廉·德雷斯获得了他作品的版权。而之后奥古斯特·德雷斯将洛夫克拉夫特在小说里创造的克苏鲁的设定整理完善,又增加了很多不同的神。

神话的核心部分,就是所谓 “旧日支配者”(Great Old Ones)。它们是恐怖的、拥有伟大力量的古老存在,在上古时代曾经统治地球,但现在却在如死亡般的睡梦中安眠。它们之中最有名的就是克苏鲁 (Cthulhu),它沉睡在南太平洋的海底都市拉莱耶 (R’lyeh)。当 “繁星的位置正确之时”,拉莱耶将从海底浮上,克苏鲁将醒来,为地球带来浩劫。
尽管克苏鲁非常著名,以至于整个神话体系都以它来命名,但它并不是旧日支配者中最强大的,也不是故事的中心。占据这一系统中心位置的,是魔神之首阿撒托斯 (Azathoth),它的形象是黑暗、混沌的巨大不定形团块。如果你看过《神奇四侠 2:银影侠》,其中的反派就是一团这种巨大的混沌。

奥古斯特·德雷斯本人是一个天主教徒,所以他的设定,除了加入了很多新的神的设定之外,更加入了” 善与恶 “的概念,古神与邪神斗争之类,这其实比起洛夫克拉夫特最初那种” 混乱世界 “的设定,就弱了很多。因此很多爱好者都不太承认奥古斯特·德雷斯的新体系。就像有人认为《红楼梦》的后四十回不算《红楼梦》一样。

简单地说,只要是接受洛夫克拉夫特小说的概念而衍伸创作的小说都可以纳入此神话的一部分,所以此神话系统至今还在扩展,仍有许多新的创作。经常有一些知名小说家为了致敬洛夫克拉夫特,或是为了挑战自己,或是为了有趣,写了自己的克苏鲁相关故事,也算是为克苏鲁体系贡献了自己的力量。所以克苏鲁这个体系,就像是虚构架空世界里的 Linux 系统一样,人人都可以为其做出自己的贡献,而整个体系也慢慢变得越来越大,具备更大的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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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为什么我们要聊克苏鲁神话?

聊到这里,我们这期关于洛夫克拉夫特和克苏鲁神话的节目,也即将结束。在这期节目准备时,我想到一个问题,一个可能会有朋友们提出的问题:为什么我们要聊克苏鲁神话的故事?聊科幻小说已经很多了,为什么要去讲一个感觉更加虚头八脑的,似乎只是一群宅男关心的虚构架空世界和关于它的小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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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这不是只有宅男关心,而是已经被世界公认的经典文学作品。美国书库在 2005 年出版了洛夫克拉夫特文集,实质上已经承认了他为美国经典作家,因为他们只出版像是梅尔维尔、惠特曼、爱伦坡这样的公认经典作家。而就像我们之前提到的,不可计数的作者和艺术家们,仍然在为克苏鲁体系添加自己的作品,也从其中获得源源不断的灵感。如果你和我一样,在之前并不知道也没有读过他们,这不是这个体系不够经典或是有名,而是我们的见识和了解太过于局限。

第二,克苏鲁神话不只是设定,而是一种世界观。想想刘慈欣的” 黑暗森林 “法则,其实也就是克苏鲁神话核心的一种设定。如何去看待这个世界,是充满险恶,还是人定胜天?我想如果真正站在宇宙的尺度来看,人定胜天的天真想像无论如何都太过于乐观了。

第三,也是我个人认为最重要的一点:通过分享洛夫克拉夫特个人的故事,我们可以看到一个人,是如何将自己的生活中的不幸,转化为作品中迷人的黑暗魅力。我们也可以看到一个人的作品,可以脱离这个人的肉身继续存在,在别人的再次创造和致敬中活下去。我们还可以看到人的想象,可以塑造出多么精彩、迷人也幽暗丰富的世界。欣赏别人的想象力是一种很棒的阅读体验,而在阅读时伸展自己的想象力,是一种难得且少有的阅读体验。仅凭这一点,《克苏鲁神话》,就值得我用一期专门的节目来向你推荐。这个迷人的黑暗世界,等待着有好奇心的人去进一步地了解。当你翻开《克苏鲁神话》的第一页,你可能会打开一扇属于自己的黑暗之门。

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已经升起的或会沉没,已经沉没的或会升起。可憎之物在深渊中等待和做梦,衰败蔓延于人类岌岌可危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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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播·写作者·设计师 热爱旅行、音乐、电影、阅读,喜欢在生活中挖掘苹果软件、硬件的应用乐趣并进行分享。自 2011 年至今,5 年共参与制作开发 40 余款 iOS 端 App 应用。于 2012 年创办的自媒体网络脱口秀节目《狗熊有话说》播客获苹果 iTunes 2013年“年度精选最佳社会与文化播客”,是 iTunes 中国区长期推荐播客。于2012年出版著作《苹果物语》,其创新性的以故事驱动数码应用技巧的方式深受读者好评。